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在三家铺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三家铺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三家铺的老辈人常提起曹冬梅。她力气比店里的小工还大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曹冬梅在三家铺一带撞见老树精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,三家铺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曹冬梅家一点没损。
事情坏在曹冬梅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,刀笔师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,把曹冬梅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就在那天夜里,院里的老槐把树皮裂开一道口子,口子里慢慢传出话来。刀笔师爷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曹冬梅第二天在门口捡到木鱼,敲一下,山里的东西退一步。
老树精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三家铺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曹冬梅守着这个村子。
民间讲孝义,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,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三家铺这则事情不大,可正是这些小事,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三家铺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三家铺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