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桑园坳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桑园坳的土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戴石头是本地人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，谁也不许动。
有一年逃荒，兄弟俩在桑园坳口走散了。戴石头手里只剩下半只蚕种，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戴石头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，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，他就去，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最难的时候，戴石头连蚕种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，他又折回来了。他把东西揣回怀里，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他是在桑园坳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，戴石头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，直到那人抬起头，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戴石头后来说，那天他没哭，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桑园坳一带坐了一整夜，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桑园坳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：家里丢下的人，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，一代一代传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老百姓在桑园坳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桑园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找人不靠本事，靠不肯停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