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在青石坞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青石坞边上有一处田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青石坞的潘满仓。他弓上的弦自己缠的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潘满仓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他一只石磨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为了找人,潘满仓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最难的时候,潘满仓连石磨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他又折回来了。他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最后是在这一方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潘满仓把石磨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青石坞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石磨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青石坞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青石坞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青石坞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