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虎跑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虎跑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虎跑岭的老账本里记着叶二楞的名字。他是个脚夫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叶二楞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叶二楞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棋盘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虎跑岭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叶二楞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叶二楞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虎跑岭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虎跑岭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,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,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:这样做,往后会怎么样。
老百姓在虎跑岭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虎跑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