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林一片接一片，雾来得快，去得也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井冈山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井冈山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话说，井冈山有个人叫潘冬梅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，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潘冬梅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，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潘冬梅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孩子走以后，潘冬梅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，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，说在井冈山一带碰到一个老人，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潘冬梅手一抖，碗摔在地上。
潘冬梅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井冈山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井冈山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她一句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井冈山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放到今天看，井冈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井冈山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报应未必是灾难，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