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清见底，猪槽船划过时，桨声很轻。这地方在泸沽湖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泸沽湖边上有一处祠堂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泸沽湖的老账本里记着蒋拴住的名字。他是个更夫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，可账不是钱账。
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蒋拴住路过本地，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，递上一只石磨作押，说日后必来赎回。蒋拴住接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，把石磨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他病了一场，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，门口什么也没有，只有一只石磨放在石阶上，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，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，喊了一声'恩人'。蒋拴住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后来泸沽湖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，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，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泸沽湖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泸沽湖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泸沽湖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