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连山,山套山,走一天还在同一个山坳里打转。这地方在大巴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大巴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,大巴山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吕老者。
他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吕老者把木梳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为了找人,吕老者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第三年,吕老者的腿落下了毛病,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他别找了,他摇头,说人还活着。
他是在大巴山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吕老者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吕老者把两只木梳合在一起埋在大巴山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大巴山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,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,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:这样做,往后会怎么样。
老百姓在大巴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大巴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