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，冬天一到，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芦花畈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芦花畈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芦花畈。那时候戴大娘还年轻，灯下绣到三更，指头上全是针眼，村里人都说她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。
一天清早，戴大娘出门时撞见山神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戴大娘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从那以后，戴大娘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可好景不长。赌坊老板盯上了戴大娘家那点好东西，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眼看要出事，山道上迎面走来个穿葛衣的猎户，走到跟前就不见了。赌坊老板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戴大娘后来在灶台下挖出蒲扇，扇一下退半步，扇三下退三尺。
后来戴大娘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芦花畈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带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山神留的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芦花畈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