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，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龙口坳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龙口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早年间，龙口坳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程长庚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柴码得比人还高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程长庚在屋檐下发现春神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他。程长庚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从那以后，程长庚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人贩子就来了。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。他把程长庚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院里的冻土一夜化开，田埂上坐着个骑青牛的小儿。人贩子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程长庚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荷包，母亲留下的，里面的东西用一次少一点。
后来程长庚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龙口坳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附近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春神留的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龙口坳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放到今天看，龙口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龙口坳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