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是土坡,雨后坡上全是黄泥沟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汾河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汾河的草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,汾河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陈长庚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陈长庚把鞋压在枕头下,压了二十年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本地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有一年汾河发大水,路断了。陈长庚在汾河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陈长庚在一个镇上买干粮,摊子后面有人问他:这东西你哪儿来的?他抬头一看,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陈长庚后来说,那天他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汾河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汾河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民间讲孝义,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,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汾河这则事情不大,可正是这些小事,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故事讲到这儿,汾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汾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