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，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在里仁坳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里仁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事情发生在里仁坳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高老者就住在里仁坳边上，手里的灯从不敢灭，一个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的人。
高老者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土地公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高老者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高老者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劣绅褚老爷就来了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他把高老者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眼看要出事，田埂上蹲着个矮胖老头抽着烟袋，谁也没见他打哪儿来。劣绅褚老爷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高老者后来在灶台下挖出陶碗，缺了口的旧碗，装过的唯一一次好饭。
高老者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里仁坳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此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土地公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里仁坳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里仁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里仁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