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山是竹,风穿过竹梢的声音像下急雨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莫干山边上有一处码头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莫干山从前有个梁冬梅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,梁冬梅曾在这一方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铜镜交给了她,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梁冬梅答应了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,把铜镜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莫干山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梁冬梅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早上,梁冬梅把箱子翻开,铜镜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这一方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后来莫干山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莫干山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放到今天看,莫干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莫干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