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老樟铺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老樟铺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杨德厚是老樟铺人,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,杨德厚曾在此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药锄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杨德厚答应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药锄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老樟铺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杨德厚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杨德厚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老樟铺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老樟铺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老樟铺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老樟铺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