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沼在村中央，水面上是白墙黑瓦的倒影。这地方在宏村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事情发生在宏村。那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罗守义就住在宏村边上，拨浪鼓一摇，孩子就围过来，一个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的人。
罗守义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白狐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罗守义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从那以后，罗守义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褚财主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，他带着人堵在罗守义家门口，要罗守义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一道白影从屋檐下掠过，快得看不清是人是兽。褚财主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罗守义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绣鞋，小得很，谁穿上谁就走进了一场梦里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宏村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白狐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罗守义的坟就在宏村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宏村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宏村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宏村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