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融峰顶终年有云，当地人说那是山在呼吸。衡山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衡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衡山的吕老汉。他衣服上永远一层灰，日子过得紧，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家里出了变故，一家人散在各处。吕老汉只记得临走前，娘塞给他一只茶篓，说：拿着，日后好认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，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，从此地到下一个镇，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第三年，吕老汉的腿落下了毛病，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他别找了，他摇头，说人还活着。
有一年秋天，吕老汉在一个村口躲雨，屋里出来个妇人给他端了碗热水。他接过碗，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他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相认之后，他们没回老家，就在衡山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，比谁家的都矮，可门楣上挂着一对茶篓，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衡山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衡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，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