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从石头上淌过，常年哗哗地响。这地方在漳河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漳河边上有一处老井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漳河有个顾三顺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，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顾三顺把鞋压在枕头下，压了二十年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，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，从附近到下一个镇，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游方妖道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，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顾三顺一路讨饭走回家，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他是在漳河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，顾三顺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，直到那人抬起头，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后来两人一起过到了老。顾三顺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，每到一个镇就停下来，跟人讲：要是家里有人走散了，别停，一直找。漳河的老人至今拿这话教孩子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漳河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漳河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漳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，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