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趵突泉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三股水从池底翻上来,一年到头不停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趵突泉有个郭秋生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趵突泉口走散了。郭秋生手里只剩下半只扁担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郭秋生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他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县太爷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郭秋生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有一年秋天,郭秋生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他端了碗热水。他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他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郭秋生后来说,那天他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趵突泉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趵突泉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,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,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:这样做,往后会怎么样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趵突泉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趵突泉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