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个水潭一级级叠着，水声一层比一层急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九龙潭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九龙潭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九龙潭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高杏儿就住在这里，一把刀使二十年。她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高杏儿在九龙潭一带碰见神鹿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高杏儿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高杏儿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事情坏在高杏儿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，游方妖道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，把高杏儿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高杏儿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游方妖道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游方妖道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九龙潭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神鹿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九龙潭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九龙潭人认一个死理：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，听着笨，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九龙潭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九龙潭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