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外垅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外垅坊有一处地方,几十年没人动过。老辈人说,那是因为有人在守。
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外垅坊一带的一处堤坝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高素娥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高素娥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,天黑回,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她疯了。
郑三爷来找过她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提出只要她点头,好处少不了她的。高素娥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高素娥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她赎了回来。
外垅坊如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一句话: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高素娥的名字没能刻上去,因为她自己不肯。
外垅坊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外垅坊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外垅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她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