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外垅坊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外垅坊的木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外垅坊有个高阿公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他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高阿公把蒲扇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高阿公把蒲扇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第三年,高阿公的腿落下了毛病,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他别找了,他摇头,说人还活着。
最后是在本地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高阿公把蒲扇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高阿公后来说,那天他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外垅坊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外垅坊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外垅坊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故事讲到这儿,外垅坊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外垅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