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赣江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江边码头旧了,石阶被水泡得发绿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赣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沈书生是赣江土生土长的人,靠抄书郎这副手艺吃饭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有天沈书生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乌龟精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沈书生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,沈书生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吴三爷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他带着人堵在沈书生家门口,要沈书生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危急关头,门口的旧石头动了动,翻过来是只壳上生藻的老龟。吴三爷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本地去。沈书生事后在屋里找到单弦,只有一根弦,弹起来像有人哭。
这事传开以后,赣江一带就多了个讲究:进山的人见着乌龟精,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,第二年准有报应。沈书生的坟就在赣江后面,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赣江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故事讲到这儿,赣江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赣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,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