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只有一条木船，涨水的时候船不敢开。在风陵渡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风陵渡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风陵渡。那时候蔡月娘还年轻，尝一口就知道少什么，村里人都说她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蔡月娘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蚕神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蔡月娘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蔡月娘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江湖游医就来了。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她把蔡月娘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，满屋的蚕茧一齐亮起来，茧上坐着个挎竹篮的妇人。江湖游医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这一带去。蔡月娘事后在屋里找到纺车，夜里没人推，它自己转，纱线上写着字。
后来蔡月娘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风陵渡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带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蚕神留的。
风陵渡人认一个死理：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，听着笨，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老百姓在风陵渡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风陵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