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深，人少，野物多，进山的人都结伴。在无量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无量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杜老者是此地人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，谁也不许动。
那年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家里出了变故，一家人散在各处。杜老者只记得临走前，娘塞给他一只灯盏，说：拿着，日后好认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，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，从此地到下一个镇，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游方妖道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，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杜老者一路讨饭走回家，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杜老者在一个镇上买干粮，摊子后面有人问他：这东西你哪儿来的？他抬头一看，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，人就走了。杜老者把两只灯盏合在一起埋在无量山边上，立了块无字碑。无量山人说，碑上不写字是对的，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放到今天看，无量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无量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，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