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东坡坪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,这事出在东坡坪。那时候程冬梅还年轻,四更天去地里起菜,村里人都说她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有天程冬梅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井底蟾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程冬梅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过了些日子,程冬梅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,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县太爷就来了。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。她把程冬梅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半夜三更,屋外风声一起,井水翻了个身,井底像有什么东西挪了个位置。县太爷的人马溃散,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程冬梅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纸伞,撑开是一把伞,收起来是一根棍。
官府后来想给程冬梅立个牌坊,程冬梅推了,说不必。她只在东坡坪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纸伞。后来被包在布里收进了箱底,但程冬梅一次也没用过。
东坡坪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东坡坪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东坡坪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