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大坵沟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大坵沟边上有一处祠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杨秀云是这一方人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她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她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杨秀云把灯盏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为了找人,杨秀云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第三年,杨秀云的腿落下了毛病,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她别找了,她摇头,说人还活着。
她是在大坵沟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杨秀云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后来两人一起过到了老。杨秀云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,每到一个镇就停下来,跟人讲:要是家里有人走散了,别停,一直找。大坵沟的老人至今拿这话教孩子。
大坵沟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大坵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