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龙口寨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龙口寨的程小满。她是个织女,把碎线头都留着。她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程小满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黑猫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她。程小满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过了些日子,龙口寨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程小满家一点没损。
事情坏在程小满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,刀笔师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,把程小满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程小满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刀笔师爷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刀笔师爷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黑猫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龙口寨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程小满守着这个村子。
孝义故事是民间伦理的底座。孝亲者得佑,守信者得助,忘恩者遭报。龙口寨这一则听起来简单,甚至有点直白,可它把一代代人的底线钉住了。
老百姓在龙口寨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龙口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