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棚一整条伸出去，下雨天走十里也不湿鞋。乌镇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乌镇的蓝印花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早年间，乌镇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陈大山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看火色就知道该不该封窑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有天陈大山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山魈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陈大山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，陈大山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，山匪头子找上门来，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，硬说陈大山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眼看要出事，屋后传来一声婴啼，出去看时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黑影。山匪头子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陈大山后来在灶台下挖出茶篓，采茶时装茶，装过别的东西以后就再没能装满过。
陈大山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乌镇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此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山魈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孝义故事是民间伦理的底座。孝亲者得佑，守信者得助，忘恩者遭报。乌镇这一则听起来简单，甚至有点直白，可它把一代代人的底线钉住了。
放到今天看，乌镇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乌镇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