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在月牙湾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月牙湾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讲月牙湾的老事，绕不开陈阿婆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，她留下来了。
有一年月牙湾发大水，冲垮了半条街，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陈阿婆说，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陈阿婆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她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她说过：这东西在，月牙湾就在。她记住了这句话，别的都记不住。
后来陈阿婆的男人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：你守你的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，一算账，反倒省了不少钱，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陈阿婆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笑了一下。
月牙湾如今立了一块碑，碑上刻着一句话：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陈阿婆的名字没能刻上去，因为她自己不肯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放到今天看，月牙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有些东西拆了再建，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