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，水浅的时候，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青石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曾阿公是青石潭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蹲在田埂上一看就是半晌。他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那年青石潭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曾阿公却在青石潭一带碰见井神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过了些日子，青石潭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，只有曾阿公家一点没损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县太爷听说曾阿公家的地格外肥，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井神把县太爷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青石潭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井神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青石潭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曾阿公守着这个村子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青石潭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放到今天看，青石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