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白鹭寨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白鹭寨的酿酒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白鹭寨从前有个孙阿公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当年孙阿公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孙阿公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蒲扇被他压在箱底,扇一下退半步,扇三下退三尺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蒲扇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第二天早上,孙阿公把箱子翻开,蒲扇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附近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白鹭寨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孝义故事是民间伦理的底座。孝亲者得佑,守信者得助,忘恩者遭报。白鹭寨这一则听起来简单,甚至有点直白,可它把一代代人的底线钉住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白鹭寨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白鹭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