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里仁坪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余秀才是本地的人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那一年,卫三爷找上门来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一开口就要里仁坪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余秀才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里仁坪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卫三爷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里仁坪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卫三爷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卫三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余秀才一辈子没做过官,里仁坪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讽刺故事在里仁坪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里仁坪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里仁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