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在七里坳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七里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七里坳的袁有德,会分辨每头牛的铃铛声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孙财主盯上了这一方的一片地。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袁有德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,把孙财主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动工的第一天,孙财主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七里坳人怕了,想退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孙财主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孙财主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那件事以后,七里坳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七里坳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放到今天看,七里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七里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