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深，人少，野物多，进山的人都结伴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袁春妮是这一带的人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她。
山场管事盯上了这一带的一片地。山是公家的，山货倒算她家的。她拿出一张字据，说这地早就归她了，白纸黑字。
袁春妮先应下了。她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无量山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山场管事的人把袁春妮围在当中，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山场管事，边量边喊数报账，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，山场管事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，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那件事以后，无量山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讽刺故事在无量山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无量山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无量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