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磨坊村边上有一处石桥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有个游方妖道在磨坊村横行了半辈子,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此地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灯笼。在风里不灭,只在有人等的地方亮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磨坊村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灯笼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蜃。吐气成楼台,引人走进去,进去的人再没回来过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:闻到海腥味就闭眼,走回头路三步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磨坊村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此地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磨坊村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磨坊村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磨坊村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