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大潮来的时候,白线一线推来,声音先到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话讲,钱塘江出过一件怪事,起因就在一个卫三爷身上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这一方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墨锭。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,写在哪儿都擦不掉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钱塘江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墨锭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蝗虫。遮天盖地飞来,落到哪儿哪儿三年不长苗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墨锭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钱塘江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这一方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钱塘江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钱塘江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