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油坊沟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杜春发是附近的人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老巫祝盯上了附近的一片地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杜春发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附近转了一圈,把老巫祝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油坊沟人聚众滋事。杜春发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杜春发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老巫祝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附近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老巫祝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,油坊沟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油坊沟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油坊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油坊沟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