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油坊沟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油坊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油坊沟的卢老倌,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那一年,刀笔师爷找上门来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,一开口就要油坊沟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卢老倌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刀笔师爷的人把卢老倌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卢老倌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刀笔师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这一带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刀笔师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,油坊沟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油坊沟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油坊沟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油坊沟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