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铁炉村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铁炉村边上有一处老屋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铁炉村有个叶奶奶,嘴里不说重话。别看她接生婆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刀笔师爷盯上了这一带的一片地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。她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她了,白纸黑字。
叶奶奶先应下了。她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铁炉村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动工的第一天,刀笔师爷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铁炉村人怕了,想退。
叶奶奶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刀笔师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这一带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刀笔师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,铁炉村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铁炉村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铁炉村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铁炉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