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北坳坞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杨栓柱是这一方的人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那一年,江湖游医找上门来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一开口就要北坳坞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杨栓柱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北坳坞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江湖游医的人把杨栓柱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杨栓柱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这一方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北坳坞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北坳坞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他吵,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北坳坞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北坳坞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北坳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