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是土坡，雨后坡上全是黄泥沟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汾河的梁老栓，见惯了血，见到人反倒客气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他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那一年，刀笔师爷找上门来，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，一开口就要汾河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梁老栓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刀笔师爷的人把梁老栓围在当中，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梁老栓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这一带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刀笔师爷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梁老栓一辈子没做过官，汾河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，传到今天，笑点还在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，先生丢了脸，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汾河这一则短，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老百姓在汾河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汾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