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白鹭湾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白鹭湾的唐二楞,背篓里的草一样也不能认错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那一年,劣绅陈老爷找上门来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一开口就要白鹭湾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唐二楞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动工的第一天,劣绅陈老爷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白鹭湾人怕了,想退。
唐二楞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劣绅陈老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这一带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劣绅陈老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唐二楞一辈子没做过官,白鹭湾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白鹭湾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放到今天看,白鹭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白鹭湾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