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窄得两个人要侧身过，头顶是晾衣的长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西塘的赵石头，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那一年，孙三爷找上门来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一开口就要西塘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赵石头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附近转了一圈，把孙三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西塘人聚众滋事。赵石头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赵石头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孙三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附近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孙三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，西塘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讽刺故事在西塘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老百姓在西塘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