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，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老樟坳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老樟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樟坳的罗春妮，手上全是划口子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有一年老樟坳闹饥荒，陈三爷囤了满仓的粮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她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罗春妮没跟人吵，也没去求人。她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，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，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动工的第一天，陈三爷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，还打伤了两个人。老樟坳人怕了，想退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陈三爷，边量边喊数报账，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，陈三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，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罗春妮事后说，她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老樟坳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讽刺故事在老樟坳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老樟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