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在西沟湾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西沟湾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西沟湾有个宋翠莲,一把刀使二十年。别看她厨娘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劣绅周老爷盯上了这一方的一片地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她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她了,白纸黑字。
宋翠莲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,把劣绅周老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动工的第一天,劣绅周老爷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西沟湾人怕了,想退。
宋翠莲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方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劣绅周老爷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,西沟湾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西沟湾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西沟湾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西沟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