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二峰朝金顶，山道上终年有雾，走三步就不见人。武当山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武当山边上有一处堤坝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武当山的彭三顺，天不亮就上了山，回来时担子压得肩膀发红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他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有一年武当山闹饥荒，县太爷囤了满仓的粮，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。他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彭三顺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，把县太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县太爷也不是蠢人，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，把武当山口堵了，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彭三顺被放出来那天，什么也没带回来，只带了一句话：路我们修，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这一方的老道上，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彭三顺事后说，他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武当山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，先生丢了脸，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武当山这一则短，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老百姓在武当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武当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