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面无边，晴天能看见远处的小岛浮在水上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洞庭湖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洞庭湖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林素娥是附近的人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她。
官府下了文书，要洞庭湖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，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，村里人凑不齐。
林素娥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附近转了一圈，把人贩子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人贩子也不是蠢人，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，把洞庭湖口堵了，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林素娥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附近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人贩子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，洞庭湖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洞庭湖人讲笑话有个讲究：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，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，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放到今天看，洞庭湖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洞庭湖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