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，水浅的时候，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望江坳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望江坳的姚月娘，说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有一年望江坳闹饥荒，人贩子囤了满仓的粮，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。她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姚月娘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她忽然笑了。她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人贩子的人把姚月娘围在当中，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姚月娘被放出来那天，什么也没带回来，只带了一句话：路我们修，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她让人把路修在这一方的老道上，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姚月娘事后说，她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望江坳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讽刺故事在望江坳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老百姓在望江坳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望江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