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，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里仁潭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里仁潭边上有一处田埂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里仁潭的孙玉兰，从不给穷人算钱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那一年，劣绅王老爷找上门来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，一开口就要里仁潭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孙玉兰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这一带转了一圈，把劣绅王老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动工的第一天，劣绅王老爷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，还打伤了两个人。里仁潭人怕了，想退。
孙玉兰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这一带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劣绅王老爷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孙玉兰一辈子没做过官，里仁潭人却叫她'土相公'。她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，传到今天，笑点还在。
讽刺故事在里仁潭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里仁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