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水期露出大片湖滩，草长得比人高。在鄱阳湖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鄱阳湖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高招娣是这一带的人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她。
那一年，冯三爷找上门来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一开口就要鄱阳湖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高招娣先应下了。她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鄱阳湖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动工的第一天，冯三爷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，还打伤了两个人。鄱阳湖人怕了，想退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冯三爷，边量边喊数报账，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，冯三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，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高招娣事后说，她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鄱阳湖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，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，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鄱阳湖人听完了笑，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鄱阳湖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鄱阳湖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