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上多船,渔火夜里像撒了一地的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太湖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太湖边上有一处老井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太湖的宋二楞,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游方妖道盯上了附近的一片地。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宋二楞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太湖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游方妖道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太湖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宋二楞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附近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那件事以后,太湖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讽刺故事在太湖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太湖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太湖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